2024年04月19日星期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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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铁木前传》(原文全文)

一在人们的童年里,什么事物,留下的印象最深刻? 如果是在农村里长大的,那时候,农村里的物质生活是穷苦的,文化生活是贫乏的,几年的时间,才能看到一次大戏,一年中间,也许听不到一次到村里来卖艺的锣鼓声音。于是,除去村外的田野、坟堆、破窑和柳杆子地,孩子们就没有多少可以留恋的地方了。在谁家院里,叮叮当当的斧凿声音,吸引了他们。他们成群结队跑了进去,那一家正在请一位...


在人们的童年里,什么事物,留下的印象最深刻? 如果是在农村里长大的,那时候,农村里的物质生活是穷苦的,文化生活是贫乏的,几年的时间,才能看到一次大戏,一年中间,也许听不到一次到村里来卖艺的锣鼓声音。于是,除去村外的田野、坟堆、破窑和柳杆子地,孩子们就没有多少可以留恋的地方了。
在谁家院里,叮叮当当的斧凿声音,吸引了他们。他们成群结队跑了进去,那一家正在请一位木匠打造新车,或是安装门户,在院子里放着一条长长的板凳,板凳的一头,突出一截木楔,木匠把要刨平的木材,放在上面,然后弯着腰,那像绸条一样的木花,就在他那不断推进的刨子上面飞卷出来,落到板凳下面。孩子们跑了过去,刚捡到手,就被监工的主人吆喝跑了:
“小孩子们,滚出去玩。”
然而那咝咝的声音,多么引诱人! 木匠的手艺,多么可爱啊! 还有升在墙角的那一堆木柴火,是用来熬鳔胶和烤直木材的,那噼剥噼剥的声音,也实在使人难以割舍。而木匠的工作又多是在冬天开始,这堆好火,就更可爱了。
在这个场合里,是终于不得不难过地走开的。让那可爱的斧凿声音,响到墙外来吧;让那熊熊的火光,永远在眼前闪烁吧。在童年的时候,常常就有这样一个可笑的想法:我们家什么时候也能叫一个木匠来做活呢? 当孩子们回到家里,在吃晚饭的时候,把这个愿望向父亲提出来。父亲生气了。
“你们家叫木匠? 咱家几辈子叫不起木匠,假如你这小子有福分,就从你这儿开办吧。要不,我把你送到黎老东那里学徒,你就可以整天和斧子凿子打交道了。”
黎老东是这个村庄里的唯一的木匠,他高个子,黄胡须,脸上有些麻子。看来,很少有给黎老东当徒弟的可能。因为孩子们知道,黎老东并不招收徒弟。他自己就有六个儿子,六个儿子都不是木匠。他们和别的孩子一样,也是整天背着柴筐下地捡豆茬。
但是,希望是永远存在的,欢乐的机会,也总是很多的。如果是在春末和夏初的日子,村里的街上,就又会有叮叮当当的声音,和一炉熊熊的火了。这叮叮当当的声音,听来更是雄壮,那一炉火看来更是旺盛,真是多远也听得见,多远也看得见啊! 这是傅老刚的铁匠炉,又来到村里了。
他们每年总是要来一次的。像在屋梁上结窠的燕子一样,他们总是在一定的时间来。麦收和秋忙就要开始了,镰刀和锄头要加钢,小镐也要加钢,他们还要给农民们打造一些其他的日用家具。他们一来,人们就把那些要修理的东西和自备的破铁碎钢拿来了。
傅老刚被人们叫做“掌作的”,他有五十岁年纪了。他的瘦干的脸就像他那左手握着的火钳,右手抡着的铁锤,还有那安放在大木墩子上的铁砧的颜色一样。他那短短的连鬓胡须,就像是铁锈。他上身不穿衣服,腰下系一条油布围裙,这围裙,长年被火星冲击,上面的大大小小的漏洞,就像蜂窝。在他那脚面上,绑着两张破袜片,也是为了防御那在锤打热铁的时候迸射出来的火花。
傅老刚是有徒弟的。他有两个徒弟,大徒弟抡大锤,沾水磨刃,小徒弟拉大风箱和做饭。小徒弟的脸上,左一道右一道都是污黑的汗水,然而他高仰着头,一只脚稳重地向前伸站,一下一下地拉送那呼呼响动的大风箱。孩子们围在旁边,对他这种傲岸的劳动的姿态,由衷地表示了深深的仰慕之情。
“喂!”当师傅从炉灶里撤出烧炼得通红的铁器,他就轻轻地关照孩子们。孩子们一哄就散开了,随着叮当的锤打声,那四溅的铁花,在他们的身后飞舞着。
如果不是父亲母亲来叫,孩子们是会一直在这里观赏的,他们也不知道,到底要看出些什么道理来。是看到把一只门吊儿打好吗? 是看到把一个套环儿接上吗? 童年啊! 在默默的注视里,你们想念的,究竟是一种什么境界?
铁匠们每年要在这个村庄里工作一个多月。他们是早起晚睡的,早晨,人们还躺在被窝里的时候,就听到街上的大小铁锤的声音了;天黑很久,他们炉灶里的火还在燃烧着。夜晚,他们睡在炉灶的边旁,没有席棚,也没有帐幕。只有连绵阴雨的天气,他们才收拾起小车炉灶,到一个人家去。
他们经常的下处,是木匠黎老东家。黎老东家里很穷,老婆死了,留下六个孩子。前些年,他曾经下个狠心,把大孩子送到天津去学生意,把其余的几个,分别托靠给亲朋,自己背上手艺箱子,下了关东。在那遥远的异乡,他只是开了眼界,受了很多苦楚,结果还是空着手儿回来了。回来以后,他拉扯着几个孩子住在人家的一个闲院里,日子过得越发艰难了。
黎老东是好交朋友的,又出过外,知道出门的难处。他和傅老刚的交情是深厚的,他不称呼傅老刚“掌作的”,也不像一些老年人直接叫“老刚,他总称呼“亲家”。
下雨天,铁匠炉就搬到他的院里来。铁匠们在一大间破碾棚里工作着。为了答谢“亲家”的好意,傅老刚每年总是抽时间给黎老东打整打整他那木作工具。该加钢的加钢,该磨刃的磨刃。这种帮助也是有酬答的,黎老东闲暇的日子,也就无代价地替铁匠们换换锤把,修修风箱。
“亲家”是叫得很熟了,但是,谁也不知道这“亲家”的准确的含义。究竟是黎老东的哪一个儿子认傅老刚为干爹了呢,还是两个人定成了儿女亲家?
“亲家,亲家,你们到底是干亲家,还是湿亲家?”人们有时候这样探问着。
“干的吧?”黎老东是个好说好笑的人,“我有六个儿子,亲家,你要哪一个叫你干爹都行。”“湿的也行哩!”轻易不说笑的傅老刚也笑起来,“我家里是有个妞儿的。”
但是,每当他说到妞儿的时候,他那脸色就像刚刚烧红的铁,在冷水桶里猛丁一沾,立刻就变得阴沉了。他的老婆死了,留下年幼的女儿一人在家。
“明年把孩子带来吧。”晚上,黎老东和傅老刚在碾棚里对坐着抽烟,傅老刚一直不说话,黎老东找了这样一个话题。他知道,在这个时候,只有这样一把钥匙,才能捅开老朋友的紧紧封闭着的嘴,使他那深藏在内心的痛苦流泄出来。
“那就又多一个人吃饭,”傅老刚低着头说,“女孩子家,又累手累脚。”
“你看我,”黎老东忍住眼里的泪说,“六个。”
这种谈话很是知心,可是很难继续。因为,虽然谁都有为朋友解决困难的热心,但是谁也知道,实际上真是无能为力。就连互相安慰,都也感到是徒然的了。
这时候,黎老东最小的儿子,名字叫六儿的,来叫父亲睡觉。傅老刚抬起头来,望着他说:
“我看,你这几个孩子,就算六儿长得最精神,心眼儿也最灵。”
“我希望你将来收他做个徒弟哩。”黎老东把六儿拉到怀里说,“我那小侄女儿,也有他这么大?”
“六儿今年几岁了?”傅老刚问。
“九岁。”六儿自己回答。
“我那女儿也是九岁。”傅老刚说,“她比你要矮一头哩,她要向你叫哥哥哩。”


第二年头麦熟,傅老刚真的从老家把女儿带来了。他在小车的一边,给女儿安置了一个座位。这座位当然很小,小孩子用右手紧把住小车的上装,把脚盘起来,侧着身子坐在垫好的一小块破褥上。他们在路上走了五六天,住了几次小店,吃了很多尘土。然而女孩子是很高兴的,她可以跟父亲,这唯一的亲人,长住在一起,对她说来是最幸福的了。
到了村里,先投奔了黎老东家。黎老东很是高兴,招呼左邻右舍的女孩子们来和小客人玩。
“你叫什么名儿呀?”那些女孩子问她。
“我叫九儿。”小客人回答。
“你姐妹九个?”女孩子们问。
“就我一个哩。”小客人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叫九儿?”女孩子们奇怪了,“在我们这里,谁是老几就叫几儿,比如六儿,他就是老六。”
“这是我娘活着的时候,给我起的名儿。”小客人难过地说,“我是九月初九的生日哩。”
“啊。”女孩子们明白了,“那么,你们那里还兴留小辫儿吗?”
“唔。”小客人有些害羞了,缠在她那独根大辫上的绳儿,红得多么耀眼呀!
和女孩子们玩了几天,和六儿也就熟了。九儿看出,六儿和她很亲近,就像两个人的父亲在一起时表现得那样。傅老刚活儿忙,女孩子跟在身边不方便,他打夜作,给六儿和九儿每人打了一把拾柴的小镐儿,黎老东给他们拾掇上镐柄,白天就打发他们到野外去。六儿背着红荆条大筐,提着小镐儿,扬长走在前头,九儿背一个较小的筐子,紧跟在后面,走到很远很远的野地里去。
六儿不喜欢在村边村沿拾柴,他总是愿意到人们不常到、好像是他一个人发现的新地方去。可是,走出这样远,他并不好好地工作,他总是把时间浪费在路上。他忽然轰起一个窠卵儿鸟,那种鸟儿贴着地皮飞,飞不远又落下,好像引逗人似的,六儿赶了一程又一程。有时候,他又追赶一只半大不少的野兔儿,他总以为这是可以追上的,结果每次都失败了。
“我们赶紧拾柴吧。”九儿劝告地说。
“忙什么?”六儿说,“天黑拾满一筐回去就行。”
“我们不许一人拾两筐吗?”九儿说。
“就是一天拾三筐,也过不成财主!”六儿严肃地驳斥着。
他慢慢地走在草地里,注视着脚下,在一处作个记号,又察看着。后来,他把柴筐扔在一旁,招呼着九儿:
“你守住这个洞口,不要叫它从这里跑了。”
他回到作记号的那里,弯下腰,用小镐儿飞快地掘起来。
这天,他们高兴地捉住了一只短尾巴的小田鼠,晚上带回家里来,装在一只小木匣里。木匠家总是有很多木匣子的。
第二天,风很大,他两个没有到地里去,在六儿家里玩。父亲出去作活了,六儿拿出小田鼠来,对九儿说:
“它在匣里住了一夜,一定很闷,我们叫它在地下跑跑吧。
“捉不住了,怎么办?”九儿说。
“不要紧,你把水道守住就行了。”六儿把小田鼠放在地下。起初小田鼠伏在他的脚下,一动也不动。六儿“嘘”它,跺脚轰它,它跑开了,绕着房根儿转,突然钻进了一个洞。
六儿发急了,他命令九儿:
“你看瓮里有水没有?”
瓮里干着。六儿抓起瓢来,跑到咸菜缸那里,舀来一瓢盐水,灌进了鼠洞。看看不顶事,又要去舀。
“大叔回来要骂了,”九儿说,“盐是很贵的。”
六儿用力把瓢扔在地下,瓢摔裂了。
这一回,两个人玩得很不好。六儿失去了小田鼠,心里很难过。九儿心疼那一瓢盐水,她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,她在家里,是一针一线也不敢糟蹋的。
风越刮越大,他俩躲到破碾棚里去。那座不常有人使用的大石碾,停在中间。碾台上蒙着一层尘土,九儿坐在上面。六儿爬到那架大空扇车里面,蜷起身子像只虾米一样,仰天睡下了。他招呼九儿:
“你也进来吧,盛得下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九儿说。
她在思想,面对着现实。外面的风,刮得天黑地暗。屋顶上的蜘蛛网抖动着,一只庞大的蜘蛛,被风吹得掉下来,又急遽地团回去了。她没有母亲,她的父亲,现时在外面的大风里工作着。她新结交的小伙伴,躺在扇车里睡着了。童年的种种回忆,将长久占据人们的心,就当你一旦居住在摩天大楼里,在这低矮的碾房里的一个下午的景象,还是会时常涌现在你沉思的眼前吧?


就在这一年,开始了抗日战争。这是在平原上急骤兴起的,动摇旧的生活基础的第一次大风暴。从这一年起,人们在战争的考验里,接受了阶级斗争的新道理。广大的劳苦半生的人们,包括他们那从前以为累赘、无法养教的儿女们,开始打破有形无形、传统久远的束缚和枷锁。黎老东在家的两个较大的儿子,都参军去了。
在兵荒马乱里,傅老刚没有能够按时回到老家去,好在女儿也在身边,他不想去冒那长远路途上的危险了。在这些年月里,木匠、铁匠除去为农业生产服务,还都要为战争服务。傅老刚的两个徒弟,不久也参加了八路军附设的兵工厂。在这一年冬天,傅老刚和女儿,给来往不断和越聚越多的骑兵打钉马掌。九儿兴奋地工作着,有一次她只顾观望那过往的部队,被一匹性劣的马踢了一脚,从此在额角上留下一块小小的伤痕。当时,部队上的卫生员替她包扎好,她连一声也没哭。以后,大家公认,这块小伤痕,不但没有损害九儿的颜面,反而给她增加了几分美丽。
孩子们在风雨里、炮火里、饥饿和寒冷的煎熬里,战斗和胜利的兴奋里,完成了他们的童年,可珍贵的童年的历程。傅老刚在村里人缘很好,附近村庄的人们也都认识他。在逃难的时候,那些妇女们看到九儿,都自动地愿意带着她,跑到哪个村庄,人们一听说是铁匠的女孩子,也愿意收留吃饭和安排住宿。在战争的最后二年,因为年岁大些了,游击经验也丰富些了,九儿总是好和六儿一同走。六儿胆子很大,很机警,照顾九儿也很周到。当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,在九儿那刚刚懂事的心里,除去有人作伴仗胆,感到幸福,还产生了一种相依相靠的感情。当她和六儿在一块的时候,也真的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险。因此,她有时也真的相信六儿自我吹嘘的话了。
六儿常常对她说:
“你谁也不要跟着,就跟着我吧,日本鬼子不敢着我的边。”
“你净瞎说。”九儿跟在他身后边说。
“你跟着我,饥不着也渴不着,”六儿自信地说,“我会像一只大老家雀,给你打食儿吃。”
在九儿眼里,六儿的办法就是多一些。下雨的时候,他总是能很好地把九儿安置起来,就是在野地里,也淋不湿。在九儿感觉饿的时候,他能跑出多远,找些吃的东西回来。那时候,在野外躲藏的人很多,人们是愿意帮助孩子们的。而更重要的是,九儿从心里发生的那一种感激和喜欢的心情,也确实能战胜一时的饥饿和寒冷。
日本投降以后,因为多年不回老家,老铁匠急于要带女儿回去看望一下。
临走的那天晚上,黎老东打了一壶酒,给傅老刚送行。平日,傅老刚即使在喝酒的时候,话也是很少的;黎老东酒一沾唇,那话就像黄河开了口子一样,滔滔不绝。可是今天晚上,两个老朋友中间放上一盏菜油灯,一把酒壶,在快要分别的时候,黎老东只是勉强地说了几句普通话。以后,就也把头低下来,一直沉默着。
这是很稀奇的现象。傅老刚问:
“亲家,你心里有什么事?”
“有点事儿。”黎老东突然兴奋起来,他是单等着老朋友这句问话的。“亲家,我想向你请求一件事。你看,我有六个儿子,穷得这样,我这一辈子也不打算什么了。不过六儿这孩子,我看还许有些出息。”
“亲家,”傅老刚插断他的话,“你就是娇惯了他一些,孩子们是要管得严紧些的。”
“是这样。”黎老东急于要把话说完,“咱也别绕圈子,据我冷眼观看,九儿和六儿,两个人的感情还合得来。按说,像我这个穷光蛋,还想支使儿媳妇? 不过,咳!”
他一口把壶里的酒喝干了,就又低下头去。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傅老刚说,“你穷,我就富吗?”
“不过,不过,养女儿总是要攀个高枝儿的。”黎老东低着头说。
孩子们年纪还小。等我们从老家回来再定规,你说好不好?”傅老刚这样冷漠地结束了这场本来应该激动人心的交谈,使得老朋友的心冷了半截。
这一晚上,九儿在附近的婶子大娘家里辞行。姐妹们留恋她,在这家停一会儿,又一群一伙地到另一家去。六儿也一直跟在后面,就有姐妹们说他:
“你老是跟着干什么? 一个小子家。这又不是打游击的时候了。”
“人家也是来送九儿哩。”有的姑娘说。
“快家去睡觉吧,六儿。”有的大娘斥责他。
“我就是跟着!”六儿有些气愤地在心里说,“我就是不去睡觉! 你们管得着吗?”
九儿一直和别人说笑着。
第二天,打早起,六儿跟着父亲,帮九儿家收拾小车。在黑影儿里,九儿小声对他说:
“我们还要回来的呀。”


傅老刚和九儿走了以后,就一直没有音讯。听说在他们家乡那一带,是蒋匪军盘踞着。这二年,平原上进行着解放战争,人们又经历了许多重大的事件。土地改革以后,黎老东因为是贫农,又是军属,分得了较多较好的地。后来,二儿子在解放战争里牺牲了,领到一笔抚恤粮;天津解放了,在那里做生意的大儿子又捎来一些现款,家里的生活,突然提高了很多。黎老东听到二儿子牺牲的消息以后,悲痛了一个时期。他想起这个老二从小没有得过一点好,母亲死了以后,还曾带着四兄弟讨要过一个时期的饭。
现在,黎老东是将近六十岁的人了,身边只有四儿和六儿。但是,不知道为什么,黎老东不大喜爱四儿,只喜爱六儿。老人的心里想:自己受了一辈子苦,没有过出头之日,几个大孩子,小的时候也没有赶上好年月,现在既然生活好了,应该叫六儿多享些福。
这样,六儿就越发娇惯起来了。他已经长大成人,他不愿意像四哥一样到地里去做活,起猪圈送粪这些事,他连边也不愿沾。可是,也不好净闲着,他就学做些小买卖。秋后,搓大花生仁儿,炒了到街上卖;冬天煮老豆腐,晚上在大街十字路口敲着梆子,卖不完的,就自己吃。每天夜里,父亲已经钻被窝了,他盛上一大碗老豆腐,多加蒜、姜,送到老人脑袋旁边说:
“爹,吃了吧,热的。”
老人爬起来,喝完老豆腐,心里想,这孩子多懂事儿,多孝顺呀!
有时,六儿也盛上一碗送给在夜里喂着牲口的四哥。老四是从小知道省细的,总是不愿意吃。他对六儿说:
“多卖一碗,就多赚一碗,我这就要睡觉了,喝一碗这个有什么用?”
这使得六儿有时想:这个人真不知好歹哩。
但是,不管卖花生仁儿,还是卖老豆腐,六儿总是赚不下钱。在街面上,他的朋友多,这个抓一把,那个喝一碗,就是记上帐,六儿也拉不下脸皮儿去要,到年底,还是得老四去讨帐。特别是那些姑娘们,看见六儿提着花生仁儿来了,就说:
“你这花生仁儿脆不脆? 香不香?”
“你们尝尝呀!”六儿赶忙张开布袋口儿笑着说。
“尝”是不要钱的,可是姑娘们很多,又都下得手,一个人一大把不算,六儿还自己抓着送到她们手里,替她们装进那口儿虽小底儿却深的衣裳口袋里去。
六儿长得个儿适中,脸皮儿很白,脾气儿又好,他在街上成了姑娘们十分喜欢的对象。六儿已经能够自觉到这一点,他就更加注意去巩固和扩大这个良好的影响。战争结束以后,在这个村里,他第一个留起大分头,还不叫担挑的剃头匠理发,总是在集日跑到县城南关的理发店去。夜晚,村里只有他有一筒手电,在街上一晃一晃的,姑娘们嬉笑着围着他:
“看你,六儿,照坏了我的眼!”
“来,六儿,给我拿拿!”
在雨天,他有一双双钱牌胶鞋,故意穿上去串门儿,谁家的姑娘好看,谁家庭院里积的雨水深,他就特别到谁家去。那家的姑娘在窗户眼儿里看见他进来,就赶紧爬下炕来说:
“六儿,你来得正好,脱下来给我穿穿,我正要到茅房里去!”
“你穿着正合适。”六儿说,一边脱下胶鞋来递给她,“你也该买一双。”
“我哪里有这些钱呀?”姑娘笑着说,“六儿,你什么时候再进城,给我捎一双袜子来吧!”
“什么色儿的?”六儿问。
“你看着吧,你常买东西,又懂眼。”姑娘信任地说,在腰里掏摸着,“你带着钱吧!”
“不用。”六儿说,“买回来,再说吧。”
等到买回来,姑娘们只称赞他买得货色好,尺寸合适,就再也不提钱的事了。


黎老东目前也顾不上管教他,老人正在为新兴的家业操心。新近他把那匹老灰驴换成了一匹红马,这匹马虽然口齿老一些,但蹄腿毛色都很好,架上那辆分来的破车,实在显得不调和。老人四处去观看,买回几棵榆树槐树,想自己打一辆大车。黎老东打的大车是远近知名的,一辈子给人家打了无数的车,现在年老了,也给孩子们打一辆吧,他的心情是十分愉快的。在转游着买树的时候,他还得到一棵小檀木树的秧子,做木匠的最喜爱这种树,他把它栽到自己的窗台下,小心养护着,作为自己新的生活开始的标志。院里养了一群鸡,猪圈里新买来两个猪崽儿。
他叫老四和他解树,在院子里,被解的树木斜竖起来,像一架高射炮。老人登在上面,俯身向下,老四坐在地下,仰身向上,按着墨线拉那大锯,一推一送。老人总是埋怨老四笨,不是说他走了线,就是说他不会送锯。老四建议叫六儿来拉锯,老人又不肯。老四说他有偏心,父子两个争吵起来,老人甚至举起锛斧,绕院子追赶。
老四最不喜欢人家说他笨。他从抗日战争以来,学习很努力,每天看书看报上夜校,积极参加村里的青年工作,他觉得在家庭里,他比父亲和六儿都进步得多,懂事得多。
吵过架,老人又不甘寂寞,说:
“我像你这个年纪,早就出师了。我的手艺,不用说在这一县,就是在关外,在哈尔滨,那里有日本木匠,也有俄国木匠,我也没叫人比下去过。‘哈拉索’,有钱的苏联人总是这样对我说。”
“那时他们不是苏联人,那时他们是白俄。”老四说。
“县城南关福聚东银号的大客厅的隔扇,是我做的。那些年,每逢十月庙会,远从云南广西来的大药商,也特别称赞那花儿刻得好。”老人越说越高兴,“这字号是卜家的买卖,老东家和我很合适。”
“卜家不是叫贫农团斗倒了吗?”老四说,“你这话只能在家里说,在外边说,人家会说你和地主有拉拢。”
“南关西后街崔家的轿车,也是我打的。”老人说,“那车只有老太太出门才肯用。”
“那也是大地主。”老四说,“那辆车早分给贫农,装大粪用了。”
老人把锯用力往下一送,差一点没把老四顶个后仰。
大车的木工程序越是接近完成的时候,黎老东越是怀念他那老朋友傅老刚,因为还要有段铁工程序,大车才能制造成功。附近当然也有其他的铁匠,但是这些人的手艺,都不中黎老东的意。过去,他是常常和傅老刚合打一辆大车的;而他们合打的大车,据说一上道,咯噔咯噔——响,人们离很远,就能判断出这是黎老东砍的轴,挑的键,傅老刚挂的车瓦。他很希望老朋友能来帮他把这一辆车成全好,成为他们多年合作中的代表作品,象征他们终身不变的深厚友谊。现在家里又有吃有喝,他想给傅老刚捎上个信儿,叫他带女儿来。孩子们的年岁也到了,凭眼下这日子光景,再求婚也就理直气壮了。
可是,听说那边还在打仗,信儿也不好捎。
想起儿女的婚姻,黎老东就想起住宅的问题,现在住的这个破院,虽说村里已经固定给他,要是儿子们结婚,还是很不够住的。当父亲的赶上这个年月,还不能替孩子们安排下几间住处,也感觉于心有愧似的。今年一个麦季,一个秋季,收成都很好。他想把粮食合起来,换处宅院。原先,他是想多买几亩田地的,听人说,这年头田地总不牢靠,宅院到什么社会,终归是自己的,他就下了决心买宅子。
关于买宅子,老四提议要和军队上的哥哥商量一下,黎老东说:“不用。他是革命干部,不同意我们置业过活。”
他托了村里的说合人,替他物色宅院。很快,说合人就来告诉他,后街二寡妇那宅子要卖。这所宅子包括三间土甓抹灰北房,木架门窗都还很坚固,院子很大,以后可以盖三合房,现在就有一个大梢门甬儿。价钱不贵,十石麦子。另外,这所宅院距离黎老东现在住的地方很近,以后来往也方便。
黎老东想了想,很中意这宅子,就要下定钱。但是老寡妇有一个附带条件,要卖“养老腾宅”,就是说等她死了,新主人才能搬进来。对于这一点,黎老东有些犹豫,谁知道老寡妇哪年死哩,看来她还很健康。不久,说合人又来说,老寡妇有个侄儿要争这宅院,出十二石麦。黎老一听着了急,下了定钱,还和老寡妇那个侄儿闹了一场纠纷,经过村里调解,黎老东是军烈属,才得买到了手。
买了宅子,黎老东操心的事情可就多了。他隔几天就要到那宅子里转转,看见院子里跑着一群别人家的鸡,他就轰出去;看见墙头又叫孩子们登倒了,他就垒起来;看见房墙上的泥皮掉了,就和泥抹上。他关心宅院的每一个细小部分,而老寡妇好像什么也不管,在东间屋里炕上咳喘着。
冬天,黎老东想叫老四到这北屋西间来住,捎带喂牲口,马槽就安在外间。他和老寡妇商量,老寡妇不同意,说马会把粪拉到她做饭的锅里。因为这个争吵起来,老寡妇一生气,收拾东西,到女儿家住去了,声言是黎老东把她逼走,在村里影响很不好。在军队里的儿子,不知怎么也知道了,来信批评了父亲。
黎老东为这件事也懊悔了好几天,觉得是找了麻烦。但是既然买了,就搬来住吧,选择了一个日子,他和六儿四儿搬进了这一所新居。人们还要他请酒,他也只好应酬了一下。
夜里,六儿很晚才回来,黎老东一直没睡着,在等着他。
“我为什么买这个冤孽?”黎老东说,“不就是为了你?”
“嗯。”六儿把头蒙在被窝里,“新房子怎么这样冷呀?”
“你要学点好。”黎老东又规诫着,“不要整天瞎跑。”
而六儿已经呼呼入睡了,鼾声是那样匀称和舒心,老人是喜爱听这种声音的。年老的人,身边有个小儿子甜蜜地睡着,是会感到幸福的。


这年冬天,六儿和村里的一家懒人,合伙卖牛肉包子。每天晚上,他背着一个小木柜子,在大街上来回游逛。
“牛肉包儿呀! 好热的牛肉包儿呀!”
一直到深夜。
包子房设在村西头黎大傻家。黎大傻的老婆,原是县城东关一户包娼窝赌不务正业的人家的长女。这女人长得既丑且怪,右脚往里勾着,黑麻脸,左眼从小瞎了,有一大块萝卜花向外冒突着。她的性情很是刁泼,在新社会里,也长期改造不好,又非常好吃,为了满足她那馋嘴,她会想出一些奇奇怪怪别人绝想不到的办法。
黎大傻行什么事,也是要看着女人的眼色,听着女人的鼻息的。抗日战争以后,经过几次社会运动,他们每次都把分得的一些东西泼撒了。过程是:把分得的土地和一些粗粮变卖了,换回麦子卖面条儿,结果,一家人把本儿利儿全吃进肚里去。
今年和六儿卖包子,就是和面擀皮儿这些极为轻微的工作,黎大傻的老婆也是不愿意担负的。她不久就从娘家接了一个妹妹来,名义上是帮忙做活,她的实际目的在哪里,谁也猜得着。
这位妹妹,外表和姐姐长得非常不同,人们传说,这孩子原是那些年从别人家领来的,和她的姐姐并非一母所生。
她今年十九岁了,小名叫满儿已经结了婚,丈夫长年在外面。小满儿一年比一年出脱得好看,走动起来,真像招展的花枝,满城关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她。大家公认她是这一带地方的人尖儿。
刚到姐姐家来,小满儿表现得很安静。她不常出门儿,每天,姐姐出去串门儿,她就盘腿卧脚地坐有炕上剁馅儿,包包子,连头也不轻易抬起。黎大傻在地下来往,装着笼屉,兼在灶上烧火。六儿没事做,放一条板凳在炕沿儿下面,呆呆地望着她抽香烟。等到天黑,姐姐回来,小满儿问做什么吃,姐姐照例是说得很干脆的:“还做什么吃? 熬点米汤儿,就包子吃!”
“六儿不用回家,就在一块儿吃吗?”小满儿问。
“那还用你说吗?”姐姐笑着,“人家是咱们的大东家哩,要好好照应!”
现在,六儿就黑夜白日地在这一家鬼混。
渐渐,小满儿就不能安静地坐在炕上。她每天要抽空儿到门口儿站一站。自从她搬到姐姐家,不知道是谁传播的消息,那些卖胭脂粉儿香胰子的小贩,也都跟踪到这村里来了。他们像上市一样,常常把三副、几副的担子放在她姐姐家的门口,如果小满儿还没有出来,他们就用力摇动那小货郎鼓儿,用繁乱的、挑逗的节奏把她招引出来。
以后,小满儿又借口占碾子借磨,到大街上去。
每逢小满儿到街上来推碾,就会在这小小的村庄里引起一场动乱。当她还没有得到推碾的机会,只是放下一把笤帚在碾子旁边站着,自己一径回家去了,就有一些青年人趁到碾子附近来了。青年人越聚越多,常常使得那正在推碾的人家,感到非常的奇怪。
后来,碾子空下了,就有青年自动去给她报信。过了一会儿,小满儿从她姐姐家的胡同里转出来,青年们的眼睛就一齐转向她那里。青年们的眼神是多种多样的,有的勇敢些,有的怯弱些,然而都被内心的热情和狂想激动着,就像无数的接连爆发的一片火焰。
小满儿头上顶着一个大箔萝,一只手伸上去扶住边缘,旁若无人地向这里走来。她的新做的时兴的花袄,被风吹折起前襟,露出鲜红的里儿。她的肥大的像两口大钟似的棉裤角,有节奏地相互摩擦着。她的绣花鞋,平整地在地下迈动,像留不下脚印似的那样轻松。
她那空着的一只手,扮演舞蹈似的前后摆动着,柔嫩得像粉面儿捏成。她的脸微微红胀,为了不显出气喘,她把两片红润的嘴唇紧闭着,把脖子里的纽扣儿也预先解开了。
她通过这条长长的大街,就像一位凯旋的将军,正在通过需要她检阅的部队。青年们,有的后退了几步,有的上到墙根高坡上,去瞻仰她的丰姿。
小满儿来到石碾旁边,一转身,把大笸箩放在了地下,然后,她掠了掠齐肩的油黑的头发,向青年们扫射了一眼。
她是来碾米,她把谷子铺在碾盘上,等候着她的姐姐。她姐姐叫什么事耽搁住了,一直没有来,她就一个人推动了石碾。
她心里明白,不会没有人来帮她的忙。但是今天,青年们都在观望着,做着各种丑态,甚至互相推挤,却谁也没有勇气上前。
每当小满儿推着碾子转到街道旁边,她就转身向村西头望望,看看六儿来了没有。她很希望六儿在这个时候来,他比这些孱头们懂事,会跑着过来帮她的忙。
可是,六儿也好像忘记了和她约好的这回事儿似的,一直没影儿。她实在推不动了,又不愿意在这些青年人面前示弱,她装做碾得了头合,突地停下来往回折扫着,转身抓起了簸箕。
“怕还不行吧!”这时站在最前边的一个青年叫大壮的,开了口。
这个名叫大壮而实际上非常胆小的青年,是耐不过这种沉寂的场面;又实在心疼对方,才鼓足勇气去抓起了那根闲着的推碾棍。他这种异乎寻常的举动,使得全体青年吃了一惊,连平日向他开玩笑的习惯都忘记了。但是,忽然从街东头传来一声喊叫,这一声喊叫,就像在冬天的夜晚,有黄鼬来拉鸡,孤处的女主人从梦中惊醒,喊叫出来的那种声音一样凌厉吓人。
这是大壮的媳妇。大壮早婚,她比丈夫足足大八岁,她熬过很长的一段岁月,自从大壮渐渐懂得事理,她就越发爱他,并且越发管教得严格了。大壮平日很怕她,他怕她就像怕自己的姐姐,甚至像怕自己的母亲一样。因为,在多年的印象里,她不只照顾了他的饮食起居,而且也教导着他的言语行动。但是大壮从来也没想到,在他偶尔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,会引起自己的女人这样大的愤怒。他扶着辗棍,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女人。
“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!”大壮的女人急急走过来说,“快做晚饭了,你不去担水,跑到这里来干什么?”
“唔?”在众人面前,在女人的盛怒之下,大壮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。
“你是哑巴,是聋子?”大壮女人的声音更严厉了,“我问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? 你年下就十八岁了,不学正经!”
“他还小哩,原谅他这一次吧!”青年们在一边打哈哈。
“他还小?”大壮的女人最不喜欢别人说她的丈夫年纪小,“什么才叫大人? 你们小吗? 吃屎的孩子,也干不出这样没出息的事儿来! 你们是一群狗,有一只小母狗儿,在街上夹着尾巴一蹓跶,就把你们都引出来了! 就把你们的脖了勾引得硬了,就把你们的眼睛勾引得直了! 我在那边瞧了老半天,看看你们那下流样子! 你们自己不觉? 快到井台上,弄点儿水来照照吧!”
她这种不分敌友,一律混杂的教训,引起了青年们的极度不满,但是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和她冲突。他们用眼睛、用咳嗽鼓励大壮,很希望大壮就手抽出那根大推碾棍来。但是大壮连丝毫反抗的意思也没有,他甚至移动脚步,要想回家去了。
青年们注视着小满儿,小满儿簸着米糠,脸涨得像块红布。这女孩子,过去在多少男人面前,也是号称难惹的,但是今天遇到这样的场面,她低着头,连一句话也没讲。
斗争总是要展开的,她的姐姐已经在西街口那里出现。她之奔赴这里来,就像抢救水火一样迫切。因为肥胖,因为她的一只脚有点毛病,特别因为她的视力不能集中,她那奔跑的姿势,就像足球场上,带着球奋勇突击的前锋一样:一时曲偻着上身,一时弯架着胳膊,一时左右脚交攀着,一时在地下滚动着。
“你说谁是小母狗?”她离大壮的女人还有十码远,就发出了战斗的檄文。
“谁自认,我就说的是谁!”大壮的女人挺着身子说。
“我的妹妹是黄花少女!”黎大傻的女人说,“她的屁股也比你的脸干净! 你管教你的小女婿行,欺侮我的亲戚就办不到!”
她跑到石碾那里抽出一根棍,但是叫小满儿给拦住了。
“你怎么变得这样老好子?”她吆喝着妹妹,“叫你把我的人都丢净了!”
她举着大棍,奔向大壮媳妇。大壮媳妇以逸待劳,接住棍头,往怀里一带,黎大傻的老婆就来了个嘴啃地。


就在这个时候,久别的傅老刚父女,回到了这个村庄。
傅老刚还是推着他那铁匠炉,前面拉车的,是九儿。
傅老刚越显得年老和削瘦,小车已经破烂不堪,吱吱的声音,也没有了当年的气派。九儿长高了,但穿的衣服很破旧。她的脸蛋儿很是干瘦,头发上挂满尘土,鞋面儿已经飞裂,只有那一对大眼睛里射出的纯洁亲热的光芒,使人看出她对于回到这里来,是感到多么迫切和愉快。
把小车推到十字街口,傅老刚放下绊带,和人们问好。九儿拉下脖里围着的旧毛巾,擦着脸上的汗水。
“我们又回来了,”傅老刚说,“可是,你们为什么吵架呀!”
“不为什么,”青年们说,“两位女同志,吃饱了没事儿,在这里练把式。”
“不要这样。”傅老刚郑重地说,“你们一直生活在咱们的根据地,真是生活在天堂里了。你们看我们那里,在国民党占据着的时候,人们的生活困难到了什么地步! 我同九儿回去,正好陷在网儿里。还好,总算是逃了个活命儿出来。”
“你们那里生产怎么样?”青年们问。
“正在恢复,今年又遇到荒年。”傅老刚说,“你们有好日子,不好生过,就对不起共产党和毛主席。这些年,我一直想念你们,我想这里是老解放区,工作一定进步得多。六儿哩,怎么不见六儿?”
傅老刚在人群里巡视着,转身望了望他的女儿。女儿好像已经寻觅过了,她现在只是站在那里,注视着正在推碾的那个长得极端俊俏,眉眼十分飞动的女孩子,她不认识这个女的,以为是谁家新娶的小媳妇。
“刚才,我看见六儿在村北边趁鸽子,这会儿,也许回家去了。”一个青年说,“你也该去看望看望你的老亲家了,黎老东这两年的生活,可提高大发了!”
傅老刚和人们告别,架起小车。九儿拉着牵绳,还不断地回头看小满儿。
见到老朋友,黎老东高兴极了,他带着亲家到他那新宅子里去看他打制的大车。
“亲家你看,就等你来了。”黎老东兴奋地说,“明天,咱们就在这院里支起炉灶来。你看,这院子多么豁亮,做起活儿来多醒脾?”
“真是好哩,”傅老刚说,”就是在这里开个木货厂,也满宽绰呢。”
“打上这辆车,我也就该休息了。”黎老东十分得意地说,“你知道,现在运销很赚钱,车轱辘儿一动,就是大把的票子。天津解放了,老大挣钱也多了,你看,刚一进冬天,就给我买来了这个。可是穿上这个,我还能做活吗?”
傅老刚打量着亲家高高翻起的新黑细布面的大羊羔皮袍,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寒冷似的。黎老东还没有让远来的客人进屋休息的意思,他详细地说明了建设这所宅院的计划,又带着亲家去看猪圈,最后,推开北房门,叫亲家看马,这才顺便把客人让到里间坐下来。
当两个老人进了屋,九儿刚要跟进去的时候,她抬头看见,六儿站在房顶上向她招手儿,并且指给她上房的梯子所在。九儿轻轻上到房上,看见六儿躲在一排干树枝后面,引逗着一群鸽子玩儿。鸽子看到生人上来,都拍翅飞向天空。现在太阳西沉,西天的红霞映照到白灰抹平的房顶上,红色的白色的鸽子在他们头顶上奋飞着,追逐着,翻腾着。
“我早就看见你来了。”六儿说,“有我父亲,我不敢大声叫你。”
“你喂这些鸽子干什么?”九儿问。
“好玩呗。”六儿说,“新近,杨卯儿从北京弄来一对纯白的外国种,实在好,我还想买来哩,人家就是贵贱不卖。”
“青年团不批评你吗?”九儿问。
“我不是青年团。”六儿扬手引逗着天空的鸽子,使它们飞下来又飞上去,“你加入了吗?”
“我也是刚加入。”九儿说着沉默了。
“这东西玩熟了,最有意思。”六儿说着站立起来,向天空呼叫着,“鸽儿,鸽儿。”
鸽子们先后驯顺地落在房檐儿上。
“六儿,那个姑娘是谁?”九儿忽然看见,在西边隔几户人家的一间房上,站着刚才推碾的那个姑娘。那姑娘直直地望着这里,脸上带着那么一种逼人而又难以理解的笑容。
“那是黎大傻的小姨子小满儿。”六儿说,“包子蒸熟了,我该去装柜子了,我们下去吧。”
吃晚饭的时候,六儿也没有回家来。当四儿知道九儿也是个青年团员的时候,非常高兴地说:
“你的关系带来了吗? 今天晚上,你先参加我们的学习会吧。”
“我一上路,把关系转了来。”九儿笑着说,“我很愿意参加你们的学习会,四哥在团支部负责吗?”
“我是宣传委员。”四儿说,“咱这一带地方风沙大,每年春天缺雨,上级号召人们打井栽树,变旱田为水田,这是好事儿。可是村里还有很多人认识不清楚。”
“就是他妈的你认识清楚,”黎老东说,“你少在外头给我挣骂吧。”
“六儿为什么不参加青年团?”九儿问。
“谁知道他为什么?”四儿说,“他说脑筋不好,一开会就头痛。你看他像脑筋不好的人吗?”
“你要帮助他。”九儿说,“我看他把心都用到旁处去了。”
“你劝劝他也许好些。”四儿叹气说,“他一点儿也瞧不起我。我在我们家里,威信太低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黎老东又斥责他,“你在外边威信高,高了什么来?”
“年轻人进步是好事。”傅老刚劝说着,“亲家,要不是这个世道,你的生活能过得这样好吗?”
“你说的这话对。”黎老东说,“时代是不断前进的,可是,我们过日子,还得按照老理儿才行。”


由于九儿表示十分关怀,四儿提议一同找六儿谈一谈。四儿把牲口喂上,叫两个老人在家看门,装好学习文件,又带上一个小油灯,同九儿出来。
“你带个油灯干什么?”九儿问。
“这是我们团里的学习灯,不敢放在讲堂上,怕浪费油。”
黎老东在屋里听到“油”字,就冲着窗台喊:
“四儿! 你又添上了咱家的油? 你们青年团真成了穷人团,哪里有赔着灯油做工作的? 他妈的,你的威信高,还不是高在这点灯油上!”
四儿没答言,领着九儿出来,他在街上停了停,说:
“六儿晚上卖包子,不知道出来没有?”
今天晚上,六儿没有出来做买卖,代替他那清脆的声音,是黎大傻那大劈拉嗓子:
“牛肉包子咧! 好热的牛肉包子咧!”
四儿问他六儿到哪里去了,他有些不屑于答理地说:“谁知道,我又不是他的掌柜的。”
当四儿和九儿转到西街口上,在村边一处大场院里,传来六儿说话的声音。场院的门虚掩着,隐约地看出:院里栽着很多树木,堆着几个柴垛,靠墙边,有一棵大杨树高高矗立着。在杨树下面,六儿和一个女人贴身站立着。
九儿在门口站住了。四儿性急,一推门进去,并且大声喊叫了一声:
“六儿!”
那女的好像从什么东西上撞了回来一样,很快地往旁边一闪。
“你喊叫什么!”六儿压低声音,愤怒地说。
“怎么啦!”四儿并没有调整自己的嗓门儿,“有什么秘密?”
“不许你嚷!”六儿更发急了。
四儿停止了说话。但是,忽然“擦”的一声,他划着了一根火柴,把手里的小油灯点了起来,高高举起,向四下里照耀。
“天爷!”六儿跑上去,一口把他的油灯吹灭,说,“到处点你这穷灯干什么!”
“真的有什么见不得光明的勾当,在这里进行着吗?”四儿一边说着,一边大步地绕着杨树行进,冷不防撞到躲在杨树后面的小满儿的身上,两个人吵了起来。
“完了!”六儿一跺脚,大杨树上扑愣愣一响,“鸽子跑了!”
“只是跑了一只。”小满儿停止吵闹,向上观看着,“谁也别说话了!”
飞起的那只鸽子,不知是属于什么性别,它是留恋眷属的,在黑暗的天空里绕了一遭,又落到了杨树上。这时六儿才低声告诉他的四哥,杨卯儿那外国种鸽子跑出来了,他正想法上去抓住它。
在黑夜里看来,这杨树一直高到抚摩着群星,而它那树皮,又像女人的肌肤一样光滑。六儿已经脱下鞋袜,在手里唾着吐沫,要攀登上去了。
“这样黑天,你要玩命?”四儿说,“我回家叫父亲去!”
“少在这里拿大哥架子吧!”小满儿说,“抓住一只三十万,抓住两只,你学习好,给算算是多少钱?”
“六儿,”九儿忍不住,说:“你不要冒这样的危险吧!”
“好。”小满儿啧着嘴儿说,“心疼你的人儿发言了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,”九儿说,“我们从来又不认识,和我犯嘴?”
“我是什么人?”小满儿冷笑着说,“我是和你一模一样的那种人。”
“别吵了。”六儿哀告着,“别再吓跑了我的鸽子,鸽儿,鸽儿。”
他很快地就上到了树的老杈那里。
“我们走吧!”四儿对九儿说,“没有办法,摔死了,怨他命里活该。”
九儿的心里非常气愤和极度不安,但她还是同四儿走出来了。”
“也好像是一对儿哩!”小满儿放长声音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六儿在树上问。
“我说的是鸽子啊! 它们在靠南边的那一枝儿上。”
他们听见小满儿站在树下,不停地说着淡话,并指引着六儿的冒险行动。


在土地改革时没收的一家地主的宅子里,九儿和这村的青年团员们会面了。很多人原先是认识的,他们热情地问候九儿。四儿点着油灯,把人们招呼进西屋里。西屋原是三间,现在已经打通,青年团和本村的剧团都利用这个地方进行活动。屋子里十分寒冷,窗子都破碎了,顶棚上的花纸一块块带着灰尘蛛网垂下来,门子也缺了一扇。北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,黑板前面放着一张破旧油垢的六人桌,地下用土甓和泥,垒成一堵堵的矮墙,也不知道是要人当作桌案还是当作座位。坐在上面,感到十分冰冷,那些女孩子们,穿的衣服很单薄,但是,她们还是安详地坐在上面了。
四儿和一个叫锅灶的青年是教员,他们守着油灯,给团员们讲解怎样向广大农民进行打井造林的宣传,讲完了一节就进行讨论。
夜深了,这屋子里实在比屋子外面还要冷一些。他们还是认真地讨论着。
“同志们,我们一定要把我们的村庄,建设成一个富裕繁荣的村庄。”四儿说:“到那个时候,我们青年团就不会再在这样冷的屋子里开会,我们要盖起一座很好的礼堂来。”
“离题太远了。”锅灶警告他说,“目前是研究怎样克服宣传上遇到的阻碍。”
“依我看,在我们村里,横在我们前进道路上的,有两大障碍。“四儿转回来说,“一是黎七儿的胶皮大车,运输很发财,助长着人们只看眼前,只顾个人的资本主义思想;一是黎大傻家的包子房,男女混杂,减低着人们的生产热情。如果要想宣传得好,就得限制黎七儿出车和取消黎大傻的包子买卖。不然,我们只是空口宣传,他们那里却有实际利益,我们是白费劲儿。”
“我同意你的看法。”锅灶说,“可是,第一,六儿是你兄弟,你应该首先叫他脱离那个坏环境。第二,你家大伯正在打大车,也想要走个人发财的路。这两大障碍,不在别处,就在你们家里,你把克服它们的办法说一说吧。”
“困难就在这里。”四儿真诚地说,“我的父亲根本不听我的话。我问他:你反对党的号召吗? 他说:我完全拥护。我说:我们今年冬天打一眼井吧,他说:现在还不忙。这就是我遇到的困难,但是,我绝不在困难面前低头。”
“我可以帮助你。”九儿说,“我的看法和你们不大一样,老人也是可以说服的。在老家,我的父亲就很喜欢我把新道理讲给他听。至于六儿,我们也应该帮助他进步。”
“是啊!”坐在她后面的那些姑娘们,半天没人言语,现在像有人指挥着的合唱队一样,一齐喊叫出来。
“帮助六儿进步,这又是一个难题。”锅灶笑着说,“那个叫小满儿的,对他的吸引力,要比团强烈得多。”
姑娘们反对他这种看法。
“不信,你们就去试试,看能不能把六儿从她那边拉过来。”锅灶无可奈何地从台上走下来说。
散会以后,他们歌唱着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去。九儿被姐妹们拉去一块儿睡觉。锅灶家里人口多,房屋少,每年冬天是和四儿做伴的,这样便于共同学习,和互相辨论。他们一同回来,四儿喂好牲口,在灶台上捡了几块早饭剩下的凉山芋,和锅灶分吃了,两个人就去钻被窝。
“被窝好凉啊!”锅灶笑着说,“既没有柴烧炕,又没有小媳妇给暖暖,我们太困难了!”
“战胜它吧!”四儿一边吸着冷气,一边说,“要想打光棍儿,就得有这样一种克服困难的精神!”
“你认为我们一定打光棍儿吗?”锅灶说,“据我看,那可不能过早的下结论哩!”
红马在外间屋里吃草,它虽然口齿老了,但那嚼草的声音,还像斩钉截铁一样铿锵。两个青年很快就睡着了,月亮把清水一样的光亮,洒到他们的窗子上来。


这时,六儿和小满儿,还没有离开那所空场院。鸽子,六儿早已抓到。他从树上滑下来,小满儿把他拉到一个大麦秸垛后边,两个人埋在绵软温暖的麦秸里。小满儿掏出红绒绳儿,把两只外国种鸽子的翅膀别起来,欢乐地抚弄着它们。一会叫它们亲嘴儿;一会又叫它们配对儿。
“卖了它,给你买一件棉袄。”六儿对她说,“见面分一半,何况你帮了我不少的忙。”
“你和我的交情并不在吃穿上面。”小满儿认真地说,“给那位九儿,买一件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六儿问。
“就为她那脸蛋儿长得很黑呀,”小满儿忍着笑说,“真不枉是铁匠的女儿。”
“人家生产很好哩,”六儿说,“又是青年团员。”
“青年团员又怎样?”小满儿说,“我在娘家,也是青年团员。他们批评我,我就干脆到我姐姐家来住。至于生产好,那是女人的什么法宝?”
“什么才是女人的法宝?”六儿问。
小满儿笑着把头仰起来。六儿望着她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明丽媚人的脸,很快就把答案找了出来。
当黎明以前,天空弥漫着浓雾,树枝、草尖和柴垛的檐顶上结满霜雪的时候,六儿和小满儿才决定回家。他们站起身来,各自掸扫着头发和衣服上的草末儿,发见那珍贵的外国种鸽子,有一只压死在小满儿的身下了。那是一只蓬头的雄鸽,六儿把它托在手里,表示了非常的沉痛。在这一时刻,他愿以任何代价挽回这只鸽子的逝去的生命。但是,它的心脏确实停止跳动了,翅膀下面的部分也发了凉。
回到黎大傻的家,大门和房门都是虚掩着。小满儿和六儿在这样晚的时候同时进来,也没有引起她姐姐的任何惊怪。而黎大傻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似的,在自己的被窝里呼呼地鼾睡着。
小满儿告诉姐姐,今天夜里,她同六儿捉鸽子去了,并且说六儿正为一只鸽子被压死难过哩!
“那有什么难过的?”姐姐在被窝里笑着说,“烫一烫,拔了毛剁剁,又省下四两牛肉! 这样冷的天,我以为你两个抽空儿去干点正经事儿哩,倒去捉鸟儿玩了? 唉! 你们快到炕上来,钻进我这被窝里暖和暖和吧。”
她说着,把自己的热被窝让了出来,光着身子爬进黎大傻的被窝里去了。
等到天明,六儿从这一家出来,在门口遇到了鸽子的主人杨卯儿。
杨卯儿个子不高,打扮得很利落,他的脑袋很小很尖,戴一顶毡帽头儿,还显得分量过重。他那脑袋不停地上下颤动着,两只又圆又小的眼睛,非常灵活地转动着:
“六兄弟,起来得早啊!”
“你也早。”六儿垂头丧气地说,“有什么事情吗?”
“来找你。”杨卯儿把两只手插进短袄上的褡包里,“咱弟兄平日交情不错,你把鸽子还给我吧。今年它们下了蛋,孵出第一窠,我就送给你,我这人说话算话。”
六儿没有答言。
“不然,”杨卯儿上前一步,“我近来玩好了一只抓兔子的鹰,现在正是行围射猎的时候,我可以把它送给你。”
六儿还是没有话。
“如果你要钱——其实咱兄弟们不为这个。”杨卯儿的嘴唇抖颤着,脑袋扭向一边,“也可以,你先把鸽子给我,我慢慢去筹划。”
“回头再说吧。”六儿拔腿就要走,“我吃饭去。”
“怎么!”杨卯儿的两眼急得发出蓝光,“你素来是好朋友,对我这样不讲交情? 你趁早把鸽子还给我,不然,你就是霸占!”
“什么叫霸占?”六儿站住,回过头来问。
“霸占我的鸽子,还霸占有主的青年妇女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六儿问。
“有人亲眼看见,不然,我们就抖露出来!”杨卯儿喊叫着说。
“你抖露出来,又怎样?”黎大傻家的门子一响,小满儿站了出来。她显然是刚刚梳装打扮好,脸上的粉脂还没有擦匀,她倒背着手在门框上一靠,面对着杨卯儿。“我倒要看看你能抖露出什么来? 你有什么证据吗,你抓住了男的,还是抓住了女的? 你说呀! 别他妈的大清早起在这里满嘴喷粪了,小心我过去拿大耳光子拍你!”
杨卯儿一生,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女人,他立刻被小满儿那红白焕发的容光惊呆了。他的两只脚,像冬天雪地上的麻雀一样向前跃动着,上身不动小脑袋直伸向前。他现在的形象,和他的名称相反,正像在木匠的斧头锤击下,亢奋地塞进木脐眼儿里去的尖锐的木楔一样。他上下反复地打量着小满儿的全身,他倾听着她的斥责,就像知罪的宗教徒接受天谴一般。
但是,对他说来像乐曲一样的声音,突然停止,小满儿一摔门子进去了。

十一


杨卯儿原先也是一个卖针头线脑儿的货郎小贩。过去,每年腊月,他到保定府贩些女人年节用的物品,过铁路到山地里去卖。关于他在西山做买卖,很有一些奇异的传说,这些传说,都带有很大的浪漫性质。但是,多年来他并没有发财,现在,在他身边遗留下的,只有那时用过的一把沙胎蓝釉小水壶。
前几天,县里介绍了一位从省里来的干部到村里来。这位干部,从各方面看,都像一个高级干部。在解决住房问题的时候,却使得村干部们觉得他有些古怪和不近人情。按照习惯,像这样的干部,应该住在村干部或是积极分子的家里,那样在相互接近和负责保卫上,都会便利一些。但是,这位干部提出要住在一个普通的人家,并且说除去先进的方面,他还要看看村里落后的部分,这就使得村里的负责同志有些踌躇,以为他负有什么特殊的使命,前来私访。而那位惯出古董主意的副村长,竟顺水推舟,把他领到杨卯儿的家里来了。
杨卯儿是个光棍儿,最初,对来客很表示欢迎,在炕上腾出一段地方,虽然那一段地方是属于炕的寒带。这位干部身体弱,在屋里又升起了一个小煤火炉。
“杨同志,火闲着也是闲着,能不能借把铁壶来,弄点开水喝呀?”干部说。
“不用去借,咱家里就有。”杨卯儿说着就从桌子底下的横板上,取出他那把水壶,到瓮里注上水,坐在炉口上。
“这是把磁壶呀,能坐水吗?”干部问
“这壶好就好在这里。”杨卯儿说,“磁面沙胎,在火上坐水,就像沙吊儿一样,又快又不漏。”但是炉口马上被水阴湿,一个劲儿嘶嘶地响。最初干部以为刚从瓮里提出,是带来的水。后来提起一看,壶底裂了好几道缝,这缝被火一烤,裂得更宽了,不但水喝不成,而且有灭火的危险。干部说:
“不行啊,杨同志,壶实在漏了,不能用。”
“不漏!”杨卯儿睁大一双小圆眼睛说,“我说不漏就不漏。”
“那不是明明在漏吗?”干部说。
“在我这屋里,你住着不合适。你搬到别人家去吧。”杨卯儿二话不说,就宣布了逐客令,这真使得干部大惑不解了。
干部指给杨卯儿看:一大滴一大滴的水,从壶底漏下来,漏到火里,嘶,嘶,嘶嘶!
杨卯儿连头也不转过来。
干部只好卷起铺盖,找带他来的副村长去,把事情发生经过讲了一遍。副村长笑着说:
“同志,你要看村里的落后部分,我不知道杨卯儿,能不能算是一个典型? 关于他的出身历史,我还可以向你介绍一些比较详细的材料。我年轻的时候,和杨卯儿搭伴儿做小买卖,像你看到的,和这样一个人作伙计,是最困难不过的了。他抬硬扛,一根筋,死赖账,翻脸不认人。但是他对西山的地理很熟,哪一条道儿也摸得清,我就忍着气和他做伴。每年,他都是吃净赔光才肯回来的。他赔光,不是好吃懒做,也不是为非作歹,只是为了那么一股感情上的劲儿。他进了山,就像打猎的进了林一样,专门要找好看的女人。至于什么女人叫丑叫俊,那全看对不对他的眼光。这个人,凡是他的东西,都是好的,别人不能批评的。他喜欢的,死小鸡子也是凤凰。每年他总会遇到一个美人儿:一旦发见了这个美人儿,他就哪里也不再去,只到这个庄儿上来,不管刮风下雨,只坐在这家门口儿上去卖货。你想,一个小庄儿上,能销多少货物? 坐吃山空,他就这样赔光了老本儿。一年冬天,他又发见了美人儿。这家人住在一个高山坡上,那女人我也见到一次背影儿,倒是长得不错,穿一身干净蓝衣服,头发梳得光光的,在后面盘成一朵圆花。杨卯儿被她迷住了,一直到腊月二十几,我要回家了,他还是每天到那庄儿上去。在人家门口,一坐就是一整天,饥了就吃些干粮,提起他那把小壶,喝些冷水。他一个劲儿地摇动他那小鼓,小鼓两边的皮都打穿了,人家那女的再也不出来。有一天,他实在忍不住,跑到院里去摇,正遇上人家男人从山上回来,扯起扁担把他赶出来,把他的货箱、水壶踢到山坡下面。他是从山上滚下来的,头破血流,摔晕了过去。我赶到那里,把他救活过来,替他拾掇好东西。看了看,别的东西损失不大,就是小水壶裂了缝。我说,杨卯儿你的壶破了。他当时就很不高兴地说:没破,顶多是有点惊纹儿。我说:对,是惊纹儿,就像你这脑袋上的裂口一样! 同志,杨卯儿的性格就是这样。他直到现在,还在想念那个女人,说那女人对他是有心思的,只是那男的不愿意。你不要见怪,我们另找房子搬家吧! 这村里还有一处落后的地方……”

十二


黎老东的大车的铁匠工序,正式开始了。铁匠炉安设在新买来的宅院里。早晨,天晴得很好,六儿的鸽群在天空飞翔着。
黎老东最后修整着车的上装,在他心里,只等铁匠完工,就可以开始油漆了。傅老刚把铁匠炉点着,一股浓烟翻转着升向天空,然后折下来在庭院里散开。九儿拉着风箱,四儿被派练习抡大锤。
黎老东把几年来积累的烂铁和新买来的铁料,搬到炉下来。
九儿今天穿的很单薄,上身只穿了一件蓝色夹袄,她把擦脸的毛巾绺起来,齐着脑门把头发捆住,就像绣像上孙悟空戴的戒箍一样。她的脸色是更显得明朗了,充满了工作之前的热情和虔诚,轻捷而又稳重地推动着风箱。
傅老刚炼好第一块铁,用大铁钳夹着放在铁砧上,四儿赶过去抡起大锤。傅老刚用小锤敲点着砧子边教导着他,他还是不能用最适当的力量打在最适当的地方,有时把锤空落在砧子上,有时竟打在傅老刚的小锤上。九儿放下风箱把,来打给他看,在她的热心的示范和帮助下,四儿抡锤的技术,开始进步了。
黎老东在一边做着木匠活,注意力主要放在这边来了。他不断地斥责着四儿,说他笨,没有出息,唠叨不休。傅老刚在休息的时候,走到黎老东的身边说:
“亲家,我看你的脾气变坏了,对孩子们不能这样。这样不能使他工作得好,反会使他工作得更坏。他工作着,你一个劲儿斥责他,他的脚手就不知道往哪里放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这样的话,你不是说管孩子应该严格些吗?”黎老东说,“打制这辆车是我心上的大事,早打成一天,好早 一天用它去赚钱。亲家,让我们老兄弟把最好的手艺都施展出来吧!”
建立友情,像培植花树一样艰难。花树可以因为偶然的疏忽而枯萎。在黎老东和傅老刚这一次合作里,两个人心里都渐渐觉得和过去有些不一样。过去,两个人共同给人家做工,那是兄弟般的、手足般的关系。这一次,傅老刚越来越觉得黎老东不是同自己合作,而是在监督着。赶工赶得过紧,简直连抽袋烟,黎老东都在一旁表示着不满意。最使他闷气的是,自己远道赶来,黎老东却再也不说九儿和六儿的事,好像他从前没提过似的。
最后几天,黎老东只是穿着大皮袄,在院里察看着,指点着;六儿也打扮的像个客人似的,有时来在院里转游一下,就不见了。傅老刚身体有些不舒服,在这样冷的天气里,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小衫,还是辛勤地工作着。天天,有些参观的人,来到院里,这些人都是傅老刚的旧相识、老朋友。过去,他们来是同时观赏黎老东和傅老刚的手艺的;今天,在这些人的眼里,傅老刚的手艺,和黎老东的家业,被分别了出来。人们不再注意黎老东的木匠手艺,在新的形势下面,只在关心他的发家致富的前途。
两个老朋友,显然已经站在不同的地位上。黎老东完全觉到了这一点,傅老刚很快也完全觉到了,这就是我们的悲剧产生的根源。傅老刚感到,过去多年来,他和黎老东共同厌恶、共同嘲笑过的那种“主人”态度,现在是由他的老朋友不加掩饰地施展起来了,而对象就是自己。这当然不是新的社会制度的过错,而是传统习惯的过错。
当铁工接近完成,一次吃饭的时候,黎老东忽然笑着说:
“亲家,我过日子越来越细了,你不要笑话我,我要积些钱给六儿他们把房子盖好。我想,你是不争这些的。”傅老刚以为他要提说九儿和六儿的事了,抬起头来听着,谁知道下文却是这么一句:“这些日子,就当你们是在老家度荒年吧!”
最后一句话,十分激怒了傅老刚,他把饭碗一推,立起身来,说:
“亲家,我不是到你这里来逃荒呀!”
他叫出女儿来,提起水桶,泼灭了炉灶。他打整好小车,推到了街上来。很多人来劝说,老头儿说什么也不回去。
两位老朋友的决裂,村里人都说不出那真正的道理。在四儿和九儿那经历较少的身世里,也还没有体验过这样伤心的事情。傅老刚是感到十分痛苦的,他把四儿叫到一边说:
“孩子,你看,这到底是怨谁呢?”
“这样正好。”四儿说,“你给我们解决了难题。”
“什么难题?”傅老刚问,“你这小子倒要看我们两个老头子的哈哈笑吗?”
“我们青年要组织一个钻井队。”四儿说,“在今年冬天,把我们村里能利用的水井都钻好下管。我们已经借到一杆锥,很多工具需要修理,我们想请你帮忙,又怕我爹不让。这样一闹,你就可以去帮助我们了。”
“你们有钢有铁?”傅老刚问。
“我们每人捐献一些,就够用了。”四儿说,“我们把小车,拉到青年团办公的大院里去吧。”
到了那里,青年们对老人说:
“大伯,我们是多么需要你啊! 你再不要回山东老家。我们和村干部商量好了,把这院里的东屋给你拾掇出来,把窗子糊好。你就在这里常住吧,晚上我们抱柴来给你烧炕。”

十三


黎老东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院里一截木头上。当傅老刚决绝地推车出门的时候,他心里也曾经想:这样的交情,断绝了也好。你晒不了我黎老东的干儿,剩下的活,我会找别人来帮助,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铁匠。他拿起斧头来,气愤地锤击着车尾板上的大钉。但是,当他渐渐平静下来,听到只有他的斧头声音,在空旷的院落里回响,失去了亲切的钢铁的伴奏的时候,他忽然不能工作了,把斧头放在一边,坐了下来。他想,同傅老刚的交情,不是一年二年建立起来的,而且经过多次患难的考验。他用手抚摸着左边这一只脚。有一年,他同傅老刚给一家做活,他心情不好,一时失手,这只脚被锛砍伤了。那时离家在外,举目无亲,手里没有多少钱。在自己养伤的几个月的时间里,是傅老刚请医生,花药钱,背出背进,给水给饭。当然,这也报答过他了。同一年热天,傅老刚被热铁烫伤,自己曾经服侍了他。
他难过的是,究竟为了什么,傅老刚这样决绝? 是他看我过得好些了,心里嫉恨? 但想来想去,傅老刚从来也不是这样的人。是我变得嫌贫爱富,慢待了多年的朋友? 他回忆着在这一段日子里,自己的言谈举动。他的痛苦就被惭愧的心情搅扰,变得更加沉重了。
这时六儿走进来。黎老东抬头望着自己的儿子,在儿子的身上脸上,只能看见一层不成材的灰败的气象。他一时想到:自己这两年,一心要打车,要盖房,得罪亲友,都为的是他! 而这个孩子,只知道自己玩乐,从来也没有想想当父亲的心情。
“做熟饭了,爹?”六儿站在窗台下太阳地里,懒洋洋地问。
“做熟了,就等你了!”老头儿跳了起来,抡着斧子赶过去。
六儿眼快,回头就跑。他刚才在街上又和杨卯儿争吵了一次,杨卯儿知道了那只雄鸽的死亡,要找黎老东来说理。六儿在门口碰上他,向他作个揖说:
“卯儿哥,咱们的事儿别闹了。你快去劝劝我爹,他要打死我哩。”
杨卯儿生来经不住别人半点奉承,一句好话,仓促之间,他把这个委托应承下来。他快步向前,在梢门洞里,举起胳膊拦住了黎老东:
“看在侄儿面上。”杨卯儿说,“回家去,有话慢慢说。”他把黎老东推进院里,给他找了一个坐物,又递给他一支香烟,自己蹲在一边,慢慢劝说着:
“快把车装制起来,别错过这个冬季,正是赚好钱的时候啊! 你看见黎七儿了,一趟定州就是几十万,除去人吃马喂,三趟就可以盖座大砖房。老东叔,西村有座砖房要卖,价钱公道,你倒是有意思没有?”
“没有意思。”黎老东说,“我的心凉了。”
“谁家的老人也是这样,”杨卯儿说,“最恨小人儿不争气。我爹活着时,你们交情好,是知道的,管我管得多么紧? 在我身上费了多大力? 我当然不能说给他老人家挣来了多少光荣,平心而论,一辈子也没有给他老人家丢过什么脸面呀! 咱是个正直人,从小儿走南闯北,打抱不平,为朋友两肋插刀,花钱从不分你我。到老来没落下什么,不是我不能干,是命里穷苦。六儿兄弟,我看不错,为人聪明懂事,就是荒唐点儿,这也是年轻人必经之路,你快把车打整起来,交给他,一有正经事儿,他也就不胡跑了,你说是不是?”
黎老东的气渐渐消了,杨卯儿又把他引到原来的思路上。这时四儿回来了,他一声不言语,到屋里给牲口筛了两底儿草,手里提着一件什么东西,叫棉袍掩盖着,躲躲闪闪地又要出去。
“你手里提的什么?”黎老东问。
“一把破铁锹。”四儿只好站住,把东西亮出来。
“哪里来的这个,我这些日子到处找烂铁,你怎么不言语?”黎老东又挂了火。
“这是那年拆日本炮楼,我捡来的,因为没有用,就扔在一边了。”四儿说,“现在上级号召打井,我想去修理修理它。”
“他妈的,整个儿的六国反叛!”黎老东说着站起来,“从哪里拿的,还给我放回哪里去。上级号召打井,我号召打车! 人家不给我干了,你快去做饭,吃饱了帮我上钉子!”
杨卯儿又赶过来劝解,四儿只好先去抱柴做饭,再慢慢想法把铁锹运出去。

十四


九儿所想的,吸收六儿参加学习或是参加工作,都是很困难的事。他轻易不接近这些集会和活动。干部去找他,他会说现在是生产第一,装模样地背上一副柴禾筐,蹓蹓跶跶到地里去了。干部们也曾讨论先从改造小满儿入手。接近小满儿是容易的,但男青年们不愿意去,有的是胆怯,有的是避嫌疑。当然,女同志们也可以和她去谈。女同志去了,小满儿总是热情地招待着,如果抱着小孩,她总得给孩子弄些好吃的东西来,并且要接到怀里,不停地在孩子的脸上亲亲吻吻。任何认生或是任性的孩子,到了小满儿的怀里,也会高兴起来的,孩子的脸也会叫她的充满青春热情的面孔陪衬得更为出色。她会说,说笑起来,嘴上像撩上油儿似的。在这种场合,女同志们都是有些喜欢她,在批评上,那口气就自然软和多了。
“小满儿,拿着你这样聪明伶俐的人儿,好好学习学习吧,晚上,我来叫你,我们一块到民校听课去。”女同志热心地说服着。
“那很好,”小满儿笑着说,“我盼不能得空儿去学习呢。不用大姐来叫,黑灯瞎火,道路又不好走,你抱着个孩子,跌倒怎么办? 我自己去吧,这个村子,街道都叫我磨平了,谁家我不认识呀!”
“你可一定去。”女同志又叮咛一句。
“一定。”小满儿把她送到门口,又和孩子招手耍笑着。等到女同志一拐弯儿,她把脸一沉,想了想,到家里换上件衣服,就进城回娘家去了。如果村里有什么运动,连续开会,她会几天几夜不露面儿。有时,她也到民校晃晃,她总是坐在灯光不亮的地方。在讲课刚开始,人们安静不下来的时候,她装做安静的听讲。当人们渐渐入神的时候,她就偷偷溜出来了。
无论在娘家或是在姐姐家,她好一个人绕到村外去。夜晚,对于她,像对于那些喜欢在夜晚出来活动的飞禽走兽一样。炎夏的夜晚,她像萤火虫儿一样四处飘荡着,难以抑止那时时腾起的幻想和冲动。她拖着沉醉的身子在村庄的围墙外面、在离村很远的沙岗上的丛林里徘徊着。在夜里,她的胆子变得很大,常常有到沙岗上来觅食的狐狸,在她身边跑过,常常有小虫子扑到她的脸上,爬到她的身上,她还是很喜欢地坐在那里,叫凉风吹抚着,叫身子下面的热沙熨贴着。在冬天,狂暴的风,鼓舞着她的奔流的感情,雪片飘落在她的脸上,就像是飘落在烧热烧红的铁片上。
每天,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才回到家里去。她熟练敏捷地绕过围墙,跳过篱笆,使门窗没有一点儿响动,不惊动家里任何人,回到自己炕上。天明了,她很早就起来,精神饱满地去抱柴做饭,不误工作。她的青春是无限的,抛费着这样宝贵的年华,她在危险的崖岸上回荡着。
而且,她的才能是多方面的,谁都相信,如果是种植在适当的土壤里,她可以结下丰盛的实果。不管多么复杂的花布,多么新鲜的鞋样,她从来一看就会,织做起来又快又好。她的聪明,像春天的薄冰,薄薄的窗纸,一指点就透。高兴的时候,她到菜园里生产,烧起园来,可以和最壮实的小伙子竞赛,一个早晨把井水浇干。她可以担八十斤的豆角儿走出十里去上市。在这个时候,连村里一些老年人,都称赞她,希望有一种力量,能把她引纳到人生的正轨上来。今年,村里宣传婚姻法的时候,这女孩子忽然积极起来。她自动地到会,请人读报给她听,正正经经地沉默着,思想着。在那些文件上说明,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,她们已经做了很多工作,将来还会对国家有更大更多的贡献。但后来听到有些人,想把问题引到检查村里的男女关系,她就退了出来,恢复了自己的放荡的生活方式。因此,副村长向青年们提议,把那位高级干部带到黎大傻的家里。
这一天,她的母亲来了。这是一位到了五十多岁年纪、还在热心打扮的女人。可以看出在探看女儿的这次行动上,她曾经在头面上做了很细致的准备。她见到小满儿,就说:
“满儿,你男人快回来了,你婆婆找到咱家去,眼下就过年,你该到人家那里去住些时候了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小满儿说,“婚姻是你和姐姐包办的,你们应该包办到底,男人既然要回来,你们就快拾掇拾掇上车走吧。”
“你他妈的说的这是什么话?”母亲说,“你在这村里疯跑,人家有闲话哩!”
“既是闲话,”小满儿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整理着鞋袜说,“我管它干什么? 叫他们吃了饭没事,瞎嚼去吧!”
“名声不好听哩,”母亲拍着巴掌,“我的小祖宗。”
“名声不好听,”小满儿跳下炕来对着镜子梳理着头发,直眉立眼地说,“也不是从我开始,是你们留给我的好榜样呀!”
她这样和母亲冲突,使得姐姐也不高兴了。姐姐说:
“小满儿,你不要胡说八道,谁给你留下的榜样? 你够得上当我的徒弟吗? 看你和小六儿,恋了一冬天,连条新棉裤也穿不上,还有脸强嘴哩!”
“你先去挣一条来给我穿吧!”小满儿打整好,一摔门帘出去了。
她一个人走到她姐姐家的菜园子里。这个菜园子紧靠村西的大沙岗,因为黎大傻一家人懒惰,年久失修,那沙岗已经侵占了菜园的一半,园子里有一棵小桃树,也叫流沙压得弯弯地倒在地上。小满儿用手刨了刨沙土,叫小桃树直起腰来,然后找了些干草,把树身包裹起来。她在沙岗的避风处坐了下来,有一只大公鸡在沙岗上高声啼叫,干枯的白杨叶子,落到她的怀里。她忽然觉得很难过,一个人掩着脸,啼哭起来。在这一时刻,她了解自己,可怜自己,也痛恨自己。她明白自己的身世:她是没有亲人的,她是要自己走路的。过去的路,是走错了吧? 她开始回味着人们对她的批评和劝告。

十五


她看见姐姐送着母亲走出村来,她才绕道儿回到家里去,到家里,看见黎大傻正帮着一个干部收拾屋子。小满儿惊奇了,她知道姐姐家因为落后、肮脏和名声不好,是从来没住过干部的。他们收拾的是东房的里间,这间屋里堆着一些烂七八糟的东西,外间,喂着一匹很小的毛驴。
她看见姐夫在这位干部面前,表现了很大的敬畏和不安,他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村干部忽然领了这样一位上级在他的家里下榻。他不断向干部请示,手足不知所措地搬运着东西。
小满儿看来,这位干部的穿着和举止,都和他要住的这间屋子不相称。从他的服装看来,至少是从保定下来的。他对清洁卫生要求很严格,自己弯腰搜索着扫除那万年没人动过的地方。小满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愿意帮帮他的忙,她用自己的花洗脸盆打来水,用手在那尘土飞扬的地上泼洒。
“你是这家的什么人?”那位干部直起身来问。
“她是我的小姨子。”黎大傻站在一边有些得意又有些害怕地说。
“啊,你就是满儿同志。”干部注视着她说,“村干部刚才向我介绍过了。”
“他们怎样介绍我?”小满儿低头扫着地问。
“简单的介绍,还不能全面地说明一个人。”干部说,“我住在这里,我们就成了一家人,慢慢会互相了解的。”
干部在炕上铺好行李,小满儿抱来茅柴,把锅台扫净,把锅刷好,然后添上水,说:
“这屋里长年不住人,很冷。我给你烧烧炕吧。”
“我来烧。”黎大傻站在她身边说。
小满儿没有理他。她把水烧热了,舀在洗脸盆里,又到北屋里取来自己的胰子,送进里间。“洗脸,你自己带着毛巾吧?”
晚上,干部出去开会,回来已经夜深了,进屋看见,小小的擦抹得很干净的炕桌上面,放着灌得满满的一个热水瓶。一盏洋油灯,罩子擦得很亮,捻小了灯头。摸了摸炕,也很暖和。
他听见北屋的房门在响。黎大傻的老婆,掩着怀走进屋来。她说:
同志,以后出去开会,要早些回来才好。我们家的门子向来严紧,给你留着门儿,我不敢放心睡觉。”
说完,就用力带上门子走了。
干部利用小桌和油灯,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。他正要安排着睡觉,小满儿没有一点儿响动地来到屋里。她头上箍着一块新花毛巾,一朵大牡丹花正罩在她的前额上。在灯光下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她好像很疲乏,靠着隔扇墙坐在炕沿上,笑着说:
“同志,倒给我一碗水。”
“这样晚,你还没有睡?”干部倒了一碗水递过去说。
“没有。”小满儿笑着说,“我想问问你,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 是领导生产的吗?”
“我是来了解人的。”干部说。
“这很新鲜。”小满儿笑着说,”领导生产的干部,到村里来,整年价像走马灯一样。他们要看谷子和麦子的产量。你要看些什么呢?”
干部笑了笑没有讲话。他望着这位青年女人,在这样夜深人静,男女相处,普通人会引为重大嫌疑的时候,她的脸上的表情是纯洁的,眼睛是天真的,在她的身上看不出一点儿邪恶。他想:了解一个人是困难的,至少现在,他就不能完全猜出这位女人的心情。
“喝完水去睡觉吧!”他说,“你姐姐还在等你哩。”
“她们早吹灯睡了。”小满儿说,“我很累,你这炕头儿上暖和,我要多坐一会儿。”
干部拿起一张报纸,在灯下阅读着。他不知道,这位女人是像村里人所说的那样,随随便便,不顾羞耻,用一种手段在他面前讨好,避免批评呢? 还是出于幼年好奇和乐于帮助别人的无私的心。
“你来了解人,”小满儿托着水碗说,“怎么不到那些积极分子和模范们的家里,反倒来在这样一个混乱地方?”
“怎样混乱?”干部问。
“你住在这里,就像在粮堆草垛旁边安上了一只夹子,那些鸟儿们都飞开,不敢到这里来吃食儿了。”小满儿说,“平日这里可没有这样安静。平日,每到晚上,我姐姐的屋里,是挤倒屋子压塌炕的。”
“这样说,是我妨碍了你们的生活。”干部说,“明天我搬家吧。”
“随便。”小满儿说,“我不是杨卯儿,并没有撵你的意思。我是说,你了解人不能像看画儿一样,只是坐在这里。短时间也是不行的。有些人,他们可以装扮起来,可以在你的面前说得很好听;有些人,他就什么也可以不讲,听候你来主观的判断。”
她先是声音颤抖着,忍着眼泪,终于抽咽着,哭了起来,泪珠接连落在她的袄襟上。
干部惊异地放下报纸。但是小满儿再也没讲什么,扯下毛巾擦干了眼泪,稳重地放下水碗,转身走了。
整个夜里,黎大傻并不来给小毛驴添草,小毛驴饿了,号叫着,踢着墙角,龈着槽帮。耗子们因为屋里暖和了还是因为添了新的客人,也活动起来,在箱子上、桌面上、炕头和窗台上吱叫着游行。
干部长久失眠,醒来的时候,天还很早。小满儿跑了进来,她好像正在洗脸,只穿一件红毛线衣,挽着领子和袖口,脸上脖子上都带着水珠。她俯着身子在干部头边翻腾着,她的胸部时时摩贴在干部的脸上,一阵阵发散着温暖的香气。然后抓起她那胰子盒儿跑出去了。

十六


铁匠炉在新的场所升起来。
“这回,我要当掌作的。”九儿对青年们说,“我们是青年钻井队么!”
“拥护你。”青年们说,“我们轮流抡大锤,拉风箱,叫大伯站在一边指点着就行。”
青年们捐献来的钢铁是零碎的、破旧的,它们曾经多年埋没在角落里、泥土里,现在要经过锻炼,铸接在一起,形成一杆尖利的,能钻探地下,引出泉水来的铁钻钢锥。在青年们看来,这就像要把他们各人的高涨的热情,铸炼成一股共同建设国家的力量一样。
九儿的脸,被炉火烘照着,手里的小锤,叮当地响在铁砧上。这声音,听来是熟悉的,因为,她已经不是初次接触这种沉重的劳动了。在她的幼年,她就曾经帮助父亲,为无数的战士们的马匹,打制过铁掌和嚼环。现在,当这清脆的锤声,又在她的耳边响起的时候,她可以联想:在她的童年,在战争的岁月里,在平原纵横的道路上,响起的大队战马的铿锵的蹄声里,也曾经包含着一个少女最初向国家献出的,金石一般的忠贞的心意!
当然,她可以想到更早一些的日子,她可以用今天的工作来纪念她那贫苦终身、中年丧命的母亲。当母亲生下她来,把她放在炉边的一条小炕上,她就昼夜听到这种劳动的声响了,母亲站在风箱前面,给她哼着催眠歌曲。或者说,当她还同母亲是一个躯体的时候,母亲就带着她从事这种沉重的工作了。
现在,热汗在严寒的早晨,透过了她单薄的衣服。这种同自己的伙伴们在一起,按照集体讨论的计划来工作,对她来说,还是第一次。这些青年伙伴们,在工作面前是争着做,抢着做的,是互相关怀和协同动作的,因此,九儿感到特别振奋和新鲜。据她看来,父亲也是振奋的,在他那漫长的劳苦和跋涉的一生里,现在的工作场景是做梦也不曾梦见过的啊!
当青年们在田野里工作的时候,平原上已经降过了初雪。中午,雪在附近的沙岗上闪烁着,慢慢融化着。在普遍秋耕过的土地上,泛起一层潮湿的松土。但是天气已经大冷了,大地在早上和晚上都要封冻。
青年钻井队的高大的滑车,在平原上接二连三地树立起来了。它们给漠漠的平原,添上了一种新的使人向往并能诱发幻想的景色。它们使人想起飘扬的旗帜,使人想起外国故事里的风车,使人想起车站的水塔,矿山的竖井,都市里高大建筑的木架。青年人为开发水源,勤奋地工作着,他们的歌声和空中的滑车一同旋转飞扬着。
四儿、锅灶和九儿是一个小组,他们带来些干粮、小米,中午从坟地里砍些蒿草,捡些树枝,在井边烧起饭来。
“你是知道的,”四儿对九儿说,“我们这里是平原,可是村子的三面,都叫沙岗包围起来了。西边这条沙岗,从山地流过来,它的流沙比河水泛滥还利害。每到春天,整天刮着遮天盖地的黄风,黄沙会滚滚地跳过墙头篱笆,灌到地里来,灌到菜园子里来。黄沙盖住刚出土的蒜苗、韭菜芽,封住麦垅,埋住小树。每年春季,大风过后,我们就不得不到地里去用笤帚扫,甚至伏在地下用口吹,使得那被沙子压得发弯发白的嫩芽儿,重见天日。大风把沙子灌进街里,使人像在河滩走路,一陷多深。沙子灌进房门,打破窗户,妇女们每天要从屋里打扫出几簸箕土来。这就是我们的自然环境。上级号召打井栽树,是最适合我们这一带的情况不过了。”
“我们那里是山地,”九儿说,“也是荒旱连年。从我记事起,每年春天,干热的风沙就从西北山谷里吹过来,拚命吹打我们的小屋。我们门前有一条小河,冬天,水还在冰下哗哗地叫,到春天就干得没有了。我们那里,到春天靠糠皮树叶过日子。”
他们交谈着,向往着,如果能从他们这一代,改变了自然环境,改变了人们长久走过的苦难的路程,使庄稼丰收,树木成林,泉水涌注,水渠纵横,那对他们是太幸福了。
这时,在南面沙岗上出现了一幅和他们的谈话非常不相称的景象。六儿右胳膀上架着一只秃鹰,第一个走上沙岗来。随后而来的是黎大傻和他的老婆,夫妇两个每人手里提着一只死兔子,像侍卫一样,一左一右,站在了六儿的身旁,向远处张望着指点着。而在沙岗背后,像隐约的桃枝一样,出现了小满儿的光耀的头面。
“老四,你弟弟越发的不简单,玩起鹰来了。”锅灶说。
“这些人的事,咱弄不清。”四儿说,“和杨卯儿为鸽子吵了架,仇大得不得了。经黎七儿把三个人拉到城里吃了一顿饭,两个人又成了好朋友,把鹰借给六儿了。”
“怎么是三个人呢?”锅灶问。
“小满儿也去了。”四儿说,“那是他们的主心骨,组织中心,行动的指南,离了她是不行的。我还听到一个故事,杨卯儿现在成了黎大傻包子房的老主顾,每天晚上都要吃饱的。黎大傻的老婆对他说:卯哥儿,你只吃得好、穿得好,还不能算是完全翻了身,我要给你介绍一个对象,可是你得请请我。这样,杨卯儿就在城里请了她一次。”
“你能把他叫过来帮我们钻井吗?”锅灶撺掇着。
四儿正在犹豫的时候,那一队人马,早已经从沙岗上退回,折向相反方向,望不见了。
人们惯于把偶然的见闻当作笑谈,并不注意,在当事人的心里,正像千斤石一样沉重。九儿坐在那里,望着空漠的沙岗出神。她继续回忆着幼年时的家乡的影子。在母亲去世以后,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小窗的前面。窗外有一棵枣树,因为避风向阳,常常有些小鸟儿在枝头来聚会。鸟儿们玩起来,显得非常亲密。那站在一起,唧唧喳喳的也许就是最亲密的吧,不久,有一只跳到了别的枝头,遇到一阵风,它们竟各自飞散了。门前还有一片小小的苇塘,河水小的时候,那些小鱼儿们聚在一起,环绕着一枝水草,到了夏天河水涨满,谁也不知道它们各自的前程如何!
这些回忆是使人难堪的,容易疲倦的。她站立起来说:
“吃饱喝足了,我们开始工作吧,我来蹬一会儿滑车。”
“小心掉在井里呀!”锅灶笑着说,“你们猜我在想什么?我想六儿的包子不能吃了,净是兔子肉!”
九儿上到滑车上,用力攀登着,像一个勤奋的小昆虫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工作。滑车滚动着,四儿从井底望着她,一时感到这是一个奇异的动人的少女图像。
她的工作越来越熟练从容,太阳从她的前方,慢慢向西移动。她可以看得很远,可以看到县城南关药王庙前面的两枝高矗的旗杆。可以望见旷野里送粪的,捡柴的,放牧牛羊的和整理园地的人。她看见六儿正和小满儿在田野里追逐,听到黎大傻和他老婆的喊叫声音。
在下面工作的锅灶和四儿,也在谈论这件事。
“老四,你的理论高,你给我解释,我们在这里受累受冷的工作,你的老弟在那里带着女人玩耍。在人生这条道路上,是我们走对了哩,还是他们走对了?”锅灶冲着井底喊叫着。
“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很重要,这是个人生观的问题。”从井里冒出四儿的声音。“你羡慕他们的生活吗?”
“有时候觉得他们讨厌,有时候,也有点羡慕。”锅灶说。
“在他们看来,一定是他们走对了。但是,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他们。”四儿说,“他们这样生活,有时候,自己也会感到羞耻的,不然,为什么望见我们就躲开了呢?”
“可是,还有一个老问题,他为什么一直不能改变过来呢?”锅灶说。
“这两天,我又把这个问题想了一下,”四儿说,“只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去改造人,是不容易收到效果的。人怎样才能觉悟呢,学习是重要的,个人经历也是重要的,但更重要的是社会的影响。我有这样一个比方,六儿的心,就像我们正在改造的旱地。我们工作得好,可以在这块地上开发出水泉,使它有收成,甚至变成丰产地;可是,四外的黄风流沙,也还可以把它封闭,把它埋没,使它永远荒废,寸草不长。我们要在社会上,加强积极的影响。这就是扩大水浇地,缩小旱地;开发水源,一直到消灭风沙。
“是的,这是可能的。”九儿在滑车上想,她攀登着,一斗子一斗子的淤沙积泥,从井底提上来。她望望井底,新的清澈的水,开始翻冒出来。但是爱情呢? 她严肃地思考:它的结合,和童年的伴侣,并不一样;只有在共同的革命目标上,在长期协同的辛勤工作里结合起来的爱情,才能经受得起人生历程的万水千山的考验,才能真正巩固和永久吧。当然,爱情,可以在庄严的工作里形成,也可以在童年式的嬉笑里形成。那分别就像有的花可以开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,有的花却可以开在山顶的岩石上,它深深地坚韧地扎根在土壤里,忍耐得过干旱,并经受得起风雨。

十七


那位干部当然不是专为了解人们的生活,才跑到乡下来的。他也抱着一种多年工作积累的热情,愿意帮助一个人。他希望小满儿能在他帮助下面,有所改变。他并且想到,只有在学习和工作里,小满儿才能改变。这当然是很困难的,因为他明白,他还没有真正了解她。
这天晚上,就是当小满儿行围射猎胜利归来的时候,干部站在院里。黎大傻家是个破大院,西北角破围墙下面,有一个荒废的白菜窖,旁边有一棵半死的老榆树,这棵树长得十分丑陋,它的头顶干枯,树身破裂歪斜,一枝早可以拉下来做柴烧的大横干,垂到邻舍的院里,成了邻家的鸡窠,有几只鸡已经飞到上面,准备过夜了。
小满儿回到家来,一点儿也没有带着在野地里奔跑、狂欢、疲累的痕迹。她是在姐姐和姐夫回家以后才回来的,姐夫和姐姐,一人提回来一只死兔子,两个人浑身是土,疲累不堪,而小满儿好像在进门之前就作了准备,她的身上整齐干净,头发也梳理过了,她用那惯常的轻捷悠闲的步伐,走过干部的面前。
“满儿同志。”干部叫住她,“你吃过饭有事情吗?”
“没事,我是个大贤(闲)人。”小满儿笑着说,“干什么吧?”
“今天晚上,青年团员们学习,你也去听听吧。”
“人家叫我听吗?”小满儿狡猾地笑着,“我这个落后分子儿!”
“当然可以听,你先做饭,回头我们一块儿去。”干部说。
小满儿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但是干部可以从她扭转过去的脸上看出,她是如何的不高兴。她抱柴做饭,坐在灶前烧火,不住地用眼角溜撒着,干部一直站在门口。
“同志,你不出去吃饭吗?”小满儿说。
“你多添点米,”干部笑着,“我在你家吃一顿吧。”
“我们家的饭不好。”小满儿说,“你吃不下。”
“不好也一样给粮票。”干部说。他在院里一直站到小满儿把饭做熟。
小满儿这一顿饭,磨磨蹭蹭,费了有两顿饭的工夫。她几次想从家里跑出去,但凭她的聪明,她知道干部正是防备她逃跑,才在那里监视她,她并且了解到这是一种好意。她装作十分安静地同干部吃了晚饭。
这一顿饭,她的姐夫蹲在外间没进屋,她的姐姐不明白这个干部和小满儿之间,发生了什么问题,也一直在避讳着什么,没有讲话。
吃过晚饭,天已经很黑了。小满儿从被动转为主动,首先放下饭碗说:
“同志,我们走吧。”
走出大门来,小满儿跑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。
“你有这个家当,”干部说,“太好了。”
“我给你带路,”小满儿说,“我们从村外走,可以近一些。”
她从小胡同里往北转到村外来,因为她走的太快,那个手电的光亮太小,加上一闪一晃,干部跟在后面,反而什么也看不见了,只感到脚下绊绊磕磕。
小满儿飞快地跳过一个矮沙岗,贴着寨墙里面往东走。这一带都是软沙,有很多刨了树的大坑。干部深一脚,浅一脚,跌跌撞撞,只好慢走,以便脱离她的领导,并避免了她那手电的扰乱。
“走快点儿啊!”小满儿说,“人家一定上课了,我们不要迟到。”
“你带的这是什么路?”干部半开玩笑地说,“这不是正路。”
“什么是正路?”小满儿说,“只要抄近儿就好。小心,这里有一眼井,你可千万别掉下去。”
干部小心地扶住辘轳架,从井边沿过,然后是一陡坡,小满儿跳了下去,干部差不多是滑了下去。
“小心,篱笆。”小满儿侧着身子从荆棘之间闪过去,荆棘挂住了干部的衣服。
“给你吧。”小满儿回头把手电交给干部。她仍然在前面走着,从堆着很多破砖乱瓦的道路上,走进了一座大庙的后门。这座大庙,干部是参观过了的,当他们在大殿中间走过时,干部用手电照了照那站在两旁的,歪歪斜斜,缺胳膊少腿或是失去了眼珠的罗汉们。小满儿毫不在意地走过去,她的脚步放慢了。她说:
“同志,你没有赶过四月初八的庙会吧?这个庙会太热闹了。那时候,小麦长得有半人高,各地来的老太太们坐在庙里念佛。她们带来的那些姑娘们,却叫村里的小伙子们勾引到村外边的麦地里去了。半夜的时候,你到地里去走一趟吧,那些小伙子和姑娘们就会像鸟儿一样,一对儿一对儿的从麦垅儿里飞出来,好玩极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好玩的?”干部说。
“我也是听人说的,”小满儿说,“那么热闹的时候,我并没有赶上。抗日的时候,这村的游击队很英勇,他们站到第三层大殿上,有的就坐在神像的头顶上,放哨和阻击向这里扫荡的敌人。庙里的尼姑替他们搬运子弹,现在她们都还俗了,有一个最年轻最漂亮的,是副村长的儿媳妇。”
“这些抗日的故事很好。”干部说。
“那么,”小满儿停下来,转回身说,“我们不要去开会了,回到家里去,我给你讲一晚上故事吧!”
干部摇了摇头。
“他们不会斗争我吧?”走出大殿,小满儿小声问。
“绝对不会的。”干部说,“你想到哪里去了?”
“有一个尼姑,曾经吊死在这里。”小满儿指着大殿前面的一棵大树说,“因为恋爱不自由。活着的时候,我见过她,她会吹笙,长得也很好。”
干部没有说话,有一阵风扫过树尖和屋顶。
“我害怕。”小满儿忽然转回身来,几乎扑到干部的怀里,她的声音抖颤着,干部听到她的牙齿发出“得得”的打击声音。他扶住她,用手电一照,她的脸色苍白,眼睛往上翻着。她说着听不明白的话,眼里流出泪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干部慌了手脚。
“我看见了她,我看见了她!”小满儿大声喊叫。
“歇斯底里!”干部心里说,“没想到她有这种病症!”
听到喊声,第一个从街上跑到大庙里来的是六儿。他给杨卯儿送了一只兔子去,回来路过这里。直到六儿进来,干部才感觉到,他现在的处境,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。在这样黑的夜晚,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,在他的身边,一个女人发生了这种情景。他向六儿说明他同小满儿来到这里的经过。
“你救救我! 你背我家去!”小满儿听到六儿说话,发出了这样的呻吟。
“好,”干部说,“你帮忙背背她吧,你知道她的住处吗?”
“知道。”六儿说着蹲下来,拉起小满儿的两只手,放到肩上。小满儿仍然在哭泣,眼泪滴在六儿的脖子里。走到街上,她安静了,她撮起嘴来轻轻地无声地吹嘘着六儿的脖子后面。起初,六儿也有些害怕,但等到她偷偷地把嘴唇伸到他的脸上,热烈地吻着的时候,六儿才知道她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。

十八


六儿出车,黎老东看成是一件头等隆重的事件。自从把车打成,他运用毕生的工作经验,使油漆在冬季提前干好。晚上,他特备了酒菜,把黎七儿请来,对他说:
“七兄弟,我把六儿和这辆新车交给你,你要好好带动他,把你半辈子跑车的经验教给他,叫他在正道上走,不要翻车跌脚。”
黎七儿一口答应,并且说:
“不用大哥挂念,我不能眼看着叫他吃亏。我们这次打算到石门,大叔,你看拉些什么货物回来?”
“自然是拉什么利大,就拉什么。”黎老东说,“你看着吧。可是,因为是新打的车,头一趟可不要拉煤。”
“可是,”黎七儿笑着说,“冬季还就是拉煤利钱大。到那里看吧,要不就装点儿杂货。”
酒喝到半醉的时候,黎老东又向黎七儿说了这些话:
“七兄弟,我知道,在土改的那段日子里,你和我们有些隔膜。可是,我一直并不认为你是一个富农,我一直评你是个上中农。你爷爷,你父亲那两辈,当然是富农。可是自从你弟兄们分了家,你主要是跑车,雇人不多,要评成富农,我觉得有点够不上,要说是中农,好像又冒点尖儿。当时的争论,就在这上面。”
“过去的事情了。”黎七儿说,“当时,我就是心疼我那匹骡子。后来,我变卖些东西,又把它买回来了。咱成份不好,就不愿在村里见人。现在跑着车,我的生活,你看见了,也还过得去。坦白地说,人只要有能力,不种园子地,也能吃香喝辣! 我不省着细着,平日在家,你知道,黎大傻家卖什么我吃什么。出门打尖下店,不是焖饼就是炸酱面;出店上车,整瓶子好酒在怀里一掖,什么时候想喝了,就低头来一口。”
“我就是佩服你。”黎老东说,“那些别的户都倒下了,就是你站起来得快。”
黎七儿走了以后,黎老东几次起来喂牲口。鸡叫头遍,他就叫醒六儿,装好草料。套车时,他帮着摆正辕鞍,结好肚带,抹足车油。天不明吃了早饭,六儿把车赶到街上来。早起站在街上的人,都称赞这辆新车。黎老东在车的前面倒着走,有时用脚填平道辙,不断地指挥着六儿。
出村,黎七儿的双套大车,赶在前面。杨卯儿要到石门去办年货,坐在他的车上。出了寨墙口,黎七儿摇动鞭子,把车轰开,跟着跑了几步,然后一窜身,坐了上去。他回头望望六儿,六儿也照黎七儿的样子窜上了车。黎老东在村边望着,望着六儿的车转过大沙岗,才转回身来。
在十字街口,村长拦住了他,和他说了希望他加入合作社的事。为了打破他的顾虑,村长还热心地向他介绍了别的村庄办社,对于牲口车辆的折价办法。这些话,黎老东好像全然没有听进去,他往家里走,从别人看来,他那一直兴奋得意的步伐,忽然变得焦躁和不安了。
车辆转过大沙岗,突然停下来。小满儿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,坐在一棵老杨树下面等候着,她站起来,爬到六儿的车上去了。
然后,黎七儿大声说笑着,摇动长鞭。两辆大车的后面,扬起了滚滚的尘土。

十九


每天,九儿回到家里,傅老刚已经做好了饭,知道女儿做的是重活,老人还是按照打铁时的习惯,做小米干饭。每天,父女两个坐在里间炕上,守着一盏小煤油灯吃着晚饭。
这两天,父亲注意到女儿很少说话,他以为她是太疲累了。他说:
“今天,有几个互助组,给我们拿来一些工钱。这些日子,我帮他们拾掇了一些零碎活儿,我不要,他们说我们出门在外,又没有园子地里的收成,只凭着手艺生活,一定要我收下。我想眼下就要过年了,你也该添些衣裳。”
“不添也可以。”女儿低着头说,“过年,我把旧衣裳拆洗拆洗就行了。爹的棉袄太破了,应该换一件。”
“我老了,更不要好看。”父亲说,“村长和我说,他们几个互助组,明年就要合并成合作社。村长愿意我们也加入,说是社里短不了铁匠活儿。我说等你回来商量商量,你帮我想想,是加入好,还是不加入好。”
“我愿意加入。”女儿笑着说,“这是最好不过的事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父亲兴奋地说,“当然我们可以回老家去参加,可是,这里的工作更靠前一步,我们和这个村子又有感情,就在这里参加也好。村长还说,他们也希望六儿家参加,那样,社里有铁匠也有木匠,工作方便得多。可是黎老东正迷着赶大车,不乐意参加。这些日子,我总见不到六儿,你见到他了吗?”
女儿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舒服吗?”父亲注意地问,“怎么看你吃不下?”
“不,”女儿说,“我只是有点儿累。”
她到外间去收拾锅碗。
“我和黎老东吵翻了。”父亲在里间说,“这只是一人一家的问题,只是两个老头子的问题,算不了什么。你不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没有放在心上。”九儿说,“今年冬天,我看着爹的身体不大结实,我希望爹多休息休息。”
“你不要惦记我。”老人笑着说,“我这病到春天就会好起来的。今天晚上不开会,收拾好了,你早点睡觉去吧!”
九儿给父亲铺好炕,带上屋门,到女伴们那里去。
今天夜里,天晴得很好,月亮很圆,很明净,九儿在院里停站了一会儿,听了听,父亲在吹灯躺下以后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咳嗽。她的心情也明快平静下来,她觉得她现在的心境,无愧于这冬夜的晴空,也无愧于当头的明月。她定睛观望,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了圆月里那只小兔儿的可爱的活泼的姿态。

二十


童年啊,你的整个经历,毫无疑问,像航行在春水涨满的河流里的一只小船。回忆起来,人们的心情永远是畅快活泼的。然而,在你那鼓胀的白帆上,就没有经过风雨冲击的痕迹? 或是你那昂奋前进的船头,就没有遇到过逆流礁石的阻碍吗? 有关你的回忆,就像你的负载一样,有时是轻松的,有时也是沉重的啊!
但是,你的青春的火力是无穷无尽的,你的舵手的经验也越来越丰富了,你正在满有信心地,负载着千斤的重量,奔赴万里的途程! 你希望的不应该只是一帆风顺,你希望的是要具备了冲破惊涛骇浪、在任何艰难的情况下也不会迷失方向的那一种力量。

1956年初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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